【黑社会2以和为贵】【力源】盖棺无定论

山海一声笑

第一章 阿力

　　
　　阿力在上海路的房间里来回转。铁棍摆在门轴后。他晚上要赴隔壁街口打群架，一栋房距离，不必担忧迟到。约斗通常只走个过场，过来充人头的马仔一场能领二十元，动手的再加十元。郑志力不领钱，他是正经插了香拜了码头的四九仔。如果打起来要顶头名。
　　郑志力不原地转圈了，坐下来又忍不住开始喝水。床头日历还是两年前的，自从他卧底进和联胜，两年了仍在街头徘徊。最稳定的价值是定期更新的群架信息，辅警都懒得来巡。
　　电话摆在光秃秃桌面上，此时他上司的上司约他打拳。这位上司是龙头的契仔，地位与初见时不可同日而语。阿力犹豫着，是否要主动一点，搞到一些，比街头斗殴更有力消息？
　　还有一小时，午饭时候他就要和联络人接头。
　　
　　阿力穿件卫衣进冰室，自带个帽。半长卷发都捂住。接头的警员做寻常打扮，点好一份鱼蛋面吃得香。见阿力来了，嘴里还没停。晃手代替声音招呼阿力坐下。阿力坐在对面，如常叫来服务生，拼桌要同份面。
　　“吴松街街口有场子被吃。今晚八点，龙头安排要夺回去。”阿力讲，剃干净两条筷子上木刺开始食面。
　　“丢，今天人都去别处。没人手盯街面。”接头的警员把目光从喝酒划拳的食客身上收回，闻言哀叹。临时加班搞得鱼丸都不香。
　　阿力没忍心看他一眼，讲龙头的契仔，原先官仔森手下的Jimmy来call我过去。
　　同事崩溃地揉乱一头杂毛，讲好吧，好吧！
　　“你能更进一步当然更好咯！最好等回来时，直接顶掉头顶排班的那几个痴线。晚上我去盯着。”同事叹息着加班，匆匆几口干掉面汤。原地揉脸打起精神，起身走出两步，突然想起来似的回头提醒一句： “阿力，那个吉米仔滴水不漏的。你万事小心。”
　　“万事小心。”阿力还没吃完，含糊应和。
　　
　　他跟李家源对练一晚，没人因为他一个四九仔打了和联胜财神爷而找他麻烦。郑志力甚至还算舒畅地吃了餐饭，一觉睡到大天光。
　　这实在是好舒服一天。他醒来顶着夕阳去堂口报道。天还没黑，一班黑社会已经在卡啦ok按名点卯。外场热闹地放歌，扭动的人群喝醉了似地路过。阿力把黑框镜片擦过又擦，晕开的手印上照散了灯球的光。粉紫色的灯光当门牌号，熟客各个穿梭举酒杯迷迷糊糊辨认号牌。
　　阿力从后台绕进去。冰柜上头挂着白灯泡，一堆堆果蔬堆上桌台，人比果肉拥挤。远远传来听不清鬼哭狼嚎。声色地狱不过如此。不知道谁手中的烟头灼到了他衣角，一阵难闻胶皮味。阿力从人群里挤过去，勉强认出门牌号，没打开就被拽入。
　　“力仔！”
　　拽他进来的猴仔欢呼一声，“看是谁来了！是我们陪老板的大功臣——老板有咩示下？”
　　阿力把表情藏在黑框眼镜后面，头也要低到地面抵抗五光十色绚烂灯球。他把领子从猴仔手中救出来，一路“冇，冇”地钻到皮质沙发角落。猴仔追着过来清开一片地方，把他往老大旁边推。老大问他：“吉米哥就只是叫你打拳？”
　　“是，是。”
　　老大轻蔑嗤笑一声。猴仔自发接力教训他盯紧老大的老大，多难得机会好好把握，有咩消息都要往回说。
　　阿力没得话讲，层层光影从他厚瓶底般的镜片闪过去。猴仔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话，很好奇这个闷葫芦哪里得来的青眼。猴仔自诩老大手下的一流白纸扇，就算做不到吉米哥当年那样料理四方关系如数家珍，至少也不会比这卖力气红棍差。他左看右看，把阿力卧底档案上的信息问个遍。阿力不想讲话就不讲话，问得烦了躲去厕所。
　　卡拉ok的厕所也金碧辉煌。穿黑西装的服务员拿白毛巾侍立在一边，阿力随手打发他几张小费，听对方毕恭毕敬道谢。他到僻静处抽烟，两个四九仔正在那里说小话。见他过来两人全合紧嘴盯着他，像伺机而动的审视的狼。阿力比划一个洪门手势，两个人放松下来。各自回礼，不再避着他。
　　阿力点燃烟，听两个人说话。
　　“下午我就不应该动手的。”
　　“冇事啦，那个条子先扑过来的嘛！”
　　阿力听着听着没忍住搭话：“哪里的条子？”
　　后悔动手的那人正要开口，旁边一个人拦住他，问阿力：“你边个堂口底下？”
　　“我跟飞哥的。”
　　两个人看他一眼，头也不回走开。阿力叼着烟摸不到头脑，身后传来一阵笑声。猴仔吊儿郎当地晃过来，讲：“借个火啦。”
　　阿力把打火机扔过去，人反而退开了一点。猴仔低头拢住风。深吸一口之后才畅快些讲：“你问他们当然不会告诉你。那是乐哥的手下啊。”
　　猴仔站直之后其实并不矮。他把烟灰磕进栏杆外的夜色里，一点一点掰开了和阿力讲：“这次是他们人手不够来调人去充场子，才喊到我们进了吴松街。乐哥对手下都好拘谨，不让出头的。结果他们自己的人出头，打死不知哪里来的一个差佬。不知乐哥有冇好运压下来咯。”
　　哪里来的差佬？
　　冇知啊，猴仔看看他。天上掉下来的倒霉鬼吧。
　　阿力不说话了，紧吸了两口烟，烟灰倏尔长过一段。猴仔陪着抽了一会儿，兀自笑起来：“嘿，他们这回可真倒霉。”
　　过了会儿又没忍住问阿力：“吉米哥真的没别的话说？”
　　阿力还是不说话。
　　猴仔自顾自说：“人人都知吉米哥能赚钱。如果有机会，你要记得我啊。不妨碍你跟财神爷，我可以过面跟着你嘛。”
　　
　　
　　散场之后一群醉鬼走得歪七扭八，冲着路边的车子撒尿更哈哈大笑。阿力慢慢从人群里退出来，他始终惦记着那个“倒霉”的警察。从人群里出来之后他第一时间打通接头的朋友的电话。
　　嘟嘟——电话没有人接。
　　他再打过去，全然不管现在已经到了后半夜，人们都已经上床睡觉，电话会闹人不得安眠。他反复地拨打反复地自动挂断。实际上阿力的担忧很有道理，他所拨打的那个手机在证物袋里反复地亮起。直到电力耗尽也无人理会。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反复联系又始终联系不上。话筒里的声音从无人接听的空音变成了对不起，sorry,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等不到听到英文播音就关上电话。
　　阿力甚至去警署门口蹲点，他所能冒险的极限。此时他和警方已断联一周，他毕竟不能大张旗鼓地走进警局宣布卧底生涯结束。
　　他几乎放弃了。深夜里已经无力追忆同僚或警员培训而是在一群古惑仔中间喝酒。他几乎放弃了，喝到不想生死，不管何时引爆大炸弹。每天自顾自打架、被打、然后去和吉米仔打架。最后一项比前面几项都更让他松快些。
　　直到两周之后，他接到一通来电。
　　来电人拿着他的档案约在早餐店。喝了口茶叶才讲，前一个人走得不算光鲜，你的任务竟然无人安排。翻记录才发现还有这一个卧底，我看到最后一条记录讲你准备和和联胜的jimmy接触。怎么样？成功了吗？
　　没有。阿力说。
　　那人也不恼，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对他讲以后我来负责你，叫我阿卢好了。
　　阿力点点头。
　　阿卢走了之后，阿力才后知后觉地回味将近一个月之前的惶恐。他说谎。他已经离李家源很近了，
　　但是。
　　但是，他在深夜的屋企里睡不着。郑志力和任何一个讨生活的小年轻一样，在睡不着时看着屋顶剥离的大面墙漆。他想不通朋友明明在公务里殉职，怎么变成独自饮醉酒后斗殴；他想着乐哥手下对这事烦躁恼怒唯独没有后悔；想起来猴仔说起来时满心幸灾乐祸。他没钱交冷气，但唯独此刻不自觉打哆嗦。胸中又涌上一股烦躁。
　　
　　我不敢去跟财神爷。阿力半夜在床上睁着眼想。
　　
　　我不敢……不想做针，我不想被打，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