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大亨】【放逐】共潮生

山海一声笑

这篇慢慢放——还没修文。


浮城大亨-布锦萍×放逐-阿静


　　布锦萍照常出海。这程的渔获很丰厚，她把鱼获交给岸上的摊贩，又从摊贩手里接过几只小鸡。码头上人乌乌泱泱，静就是在那里碰到她的。
　　我叫静，澳门人。搭我来香港的船已经凿沉在河底。阿崽也跟着我，他很乖，没有摇床玩也不会闹。临户的阿婆讲这个岁数的小孩已经可以吃点鱼茸。早晨是那些渔民返航的时候，东西又新鲜又便宜。新裁的窗帘有些剩余的布头，拿它们作背带缝在包袱上，包袱把阿崽裹在身上，我带着他去码头。
　　码头人挤着人，我护着布包裹，拎着鱼，包裹里还有钱包。这个时候小偷格外的多。很多黑衣服的渔民站在渔船上，都没有上岸。摊贩从他们手里拿鱼，转头数出零钱又交给他们。我停下看了看，就有一个渔船上的阿婆跟旁边船上的人说完话又上岸来。她实在好利落，跳到水泥码头上。很干练的样子，穿着黑色的宽袖衣服，看上去已经有点岁数，但是举止干脆。她收好钱，又到旁边买几只鸡仔。黎明时的海风有点冷，我把阿崽裹紧些，才发现她没有穿鞋。
　　我从人群里穿过去，一个小孩从我身边挤过去，探头探脑。因为之前在澳门时的经历，格外留意这个看起来可疑的小孩。他在那个阿婆旁边停住脚，借人群遮掩从阿婆口袋里掏出什么。我看不清，大声喊过去，声音也被挡在熙攘人群中。阿崽哭起来，好着急，一手抱他安抚一手扒开人群跑过去。
　　在离码头不远的巷子里堵住那个小孩，那小孩跑得很快。我从他手里要来的阿婆的东西，是一只耳环和几张零钱。阿崽已经不哭，又抱着自己的手指睡过去。我在码头找到阿婆的船等她回来，她看到我，很惊讶的样子，听过解释又笑起来。她告诉我，我长得很像她年轻时。她叫布锦萍。
　　这就是阿静和布锦萍第一次见面。

山海一声笑

【静萍】共潮生

　　阿静租住在离海不远的居民区里。绿色窗纱鼓动，有麻雀啄食的那个窗台，就是她的屋。
　　住在这里，每日的闲暇比先前住在澳门时要多出许多。她不常外出走动，也不熟悉其它的地方。与布锦萍熟悉之后，码头是难得的多出来的一个去处。
　　海风吹拂，一日日的都有或粼粼或起伏的波涛。没有出海的日子，又赶上阿静来海边遛弯，布锦萍和阿静就会在沿岸的水泥地上聊一聊。
　　聊什么呢？
　　如果问阿静这个问题，她也一时答不上来。交流只是交流，有时候布锦萍会留一尾鱼，她们就突然谈起来大海里丰裕的水产。那些小家伙怎样出没，渔网迎着海浪兜揽，它们又怎样在绳结的网兜里扑腾。没出海的时候，布锦萍坐在船上检查渔网，一点点地修补。阿静坐在岸边的水泥地面，一高一低，水泥地离海面也没有多远的距离。有时候她会带着小崽，小崽大部分时候还是在睡，但是醒了饿了会哭叫出声。这时候布锦萍放下网兜，在身上擦擦自己的手。她向阿静张开双臂，接过来那个哭着的孩子。她抱过很多次自己的子女，此刻这个船上有了一个从前没出现过的小孩的哭声。
　　“aoaoao，wowowo。”她的臂怀柔软又富有肌肉。这双有力的臂膀和风雨海浪搏击，也让阿崽远离重力的束缚停在空中摇晃。阿静在岸边坐着，看小孩子渐渐睡着，夕阳的光辉照过来，给这一切镶上金边。大海上的阿妈，在疍家人叫法中唤作阿奶。阿奶她的轮廓模糊，一丝不苟盘起的发髻上仍有一两根不太乖巧的头发稍稍翘起，那两根不听话的头发就被阳光照成了金色。阿静听着她嗓子里哼着的，不成意义的声音，感到无限的安宁。海风吹掉她一身的沙砾。那些在海对岸见到的、经历的：血液、死亡和枪弹、黄金，都像金色的沙砾一样在一声声哼唱里被海风吹掉了。
　　她也哼唱起来，语气轻轻的。布锦萍手里不停地笑着抬头看她，做出夸张的口型不出声地讲：‘睡着啦。’。但是眼睛在注视向她，眼角眉梢都在笑。阿静也笑起来，她坐在岸边小小晃动双腿。
　　‘下来吧，下来吧。’布锦萍冲她招呼，指指小崽，又指指船舱，‘我带她进去睡。’
　　布锦萍把小孩子安顿好，阿静还犹豫着没有跳下来。“下来呀。”她伸出手，“害怕吗？我会接着你呀。”
　　阿静摇头，扶住布锦萍的胳膊很轻巧地落在甲板上。她的双臂结实得像遒劲的磐松。现在她们离得很近了，彼此看着，又在甲板上坐下来。“我只是，听说疍家人的船不让外人上的。”
　　“没关系的，这是我的船。”布锦萍又拿起来没检查完的渔网，阿静坐在她旁边。布锦萍问，“我有没有给你讲过我考船长证的故事？”

山海一声笑

【静萍】 共潮生　　

　　那间临海的小屋后来不再被续租，阿静把绿色的窗纱折得很方正。多余的物件被留给房东，她拿包袱收拾起铺盖、针线，指甲钳等等。把绿色的纱放进包里，锁紧房门，钥匙又藏在约好的门檐。她回到布锦萍的船上。
　　刚上船的时候，静夜里睡不踏实。她白天里跟着布锦萍学撑船，放网，收鱼。夜晚间，她们在远离码头的岸边停歇。这里远离市区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和水泥的柱子，海浪和风便也未被削减分毫。船顺着自然的力量波动，她能感到那很不安稳的摇晃。
　　布锦萍放下木桶，轻手轻脚地吹熄门口的油灯。小崽已经由静哄着睡着，船只晃晃悠悠，阿崽早前被她劈碎烧掉的摇摇床被神奇地找回了，对他来说整条船是一个更大的摇床。
　　木板床稍一翻身就会咯吱作响。阿静一动不动的。直到月光照过来，万籁俱寂，只上年纪的人粗重不畅的呼吸声不时响起。她才悄悄阖衣起身。
　　静坐在船头。远离霓虹灯的深夜并不暗淡。今夜繁星的光芒没有出现，但是云，大朵的形状不一的云彩把天空晕染出深浅不一的黑色。她在甲板向上看，半盏月亮隐匿在云边。那明亮的边缘一点点，一点点地移动，月光照下来。
　　海浪是更深沉的黑色，天地相接，宽阔无涯。
　　她此刻觉得清醒无比。思绪在广袤的天空下浮动，想象脱离沉重的大脑，也飞驰在空旷的海面之上。枪声，和火焰噼啪的声音被汩汩的潮水淹没。她已经很累了。白天忙了一天，于是四肢钝钝地抬不起。阿静向后倒在甲板上，平躺望向天空。
　　不知什么时候，船舱里粗重的呼吸声消失了。布锦萍从船舱里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把阿静的头移到自己膝上，用手指做梳子梳拢她的头发。“是不是睡不着？”
　　“嗯。”阿静轻轻哼了一声，崩起的思绪松懈下去，她感到一点困倦，“船一直这样晃吗？”
　　“是啊，因为浮在潮水上。”布锦萍说。
　　静听着寂静夜风下的声音，油灯也叮铃，叮铃地晃荡，阿萍看着月亮，说：“你记不记得月这个字的形状？”
　　阿静看着那一弯明明的月亮。船晃晃悠悠。阿萍和她一起望去，慢慢地讲。
　　“‘月’像一架梯子。海面顺着梯子一层一层爬上去，我们的船就被它推起来。摇着摇着，睡一觉，等到月亮回去的时候，潮水爬不动了，我们就落在新的地方。”
　　静听着波浪拍打的声音，海水汹涌的声音。她横跨过一整个海湾，落到这片海边。而阿萍的手温暖又有力，落在她的头顶。睡意跟着船舳晃起来，静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她们借着还没彻底醒来的日光，从小小的窗向外看。阿静在床上打呵欠，阿萍坐在窗边，指着外面笑着对她说快过来。
　　船舱很小很小，阿静从床边蹭到床头，跟着看出去。就像阿萍说的一样，潮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退下，露出昨日未见的防撞的轮胎和下面的水泥制的人造的岸边。
　　阿静小小地感叹，阿萍就有点得意又淡淡然地笑起来。哎呀，就是很常见的事情啦。她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