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门小站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热搜: 活动 交友 discuz
查看: 11|回复: 3

【九龙城寨】【信风】长风走层楼

[复制链接]

4

主题

10

帖子

28

积分

新手上路

Rank: 1

积分
28
发表于 昨天 22: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共三章


第一章 月半小夜曲

*我的爱人是个盖世英雄,我要他夜夜入梦来。






  信一动了动胳膊,被压得有点麻。前一天三姑婆的头发弄好晚,他隐约记得自己最后洗完毛巾已过凌晨。信一睁眼,龙卷风在沙发上坐着睡着,头歪向一边。他自己的右手正帮他大佬垫着脑袋,怪不得会麻。


  比起来血液通畅,显然信一现在给他的胳膊赋予了更重大的任务,眼睛来负责篆刻,大脑来负责铭记,信一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神多渴求,但总觉得像久别重逢。大佬的头发好像黑了几根。


  估算时间,离天亮还早。他慢慢把龙卷风上身放平在沙发上。正要去把双腿也抬起平放,龙卷风醒了。支起身,揉揉头问他,信一?怎么还不睡。


  ————————————


  
  他侧着睡,圈起来。一只手伸出去搂抱,另一只又压在身下。睡得很好,醒过来除了胳膊发麻,已经忘了做的梦。手腕上有细细一条伤口像是红线,不知是什么时候伤的,反正也不疼,信一不在意。


  楼下,阿七的摊位换了个师傅,还是一样做叉烧。陈洛军在那里帮忙。放下一盆调料,扭头正瞅到信一揉脑袋下楼。遂让他巡逻时候顺便去便利店叫回来小阿七,新来的小孩喜欢跑去看玩具和糖,让买瓶玫瑰露都能耽搁半天,完全没有鱼蛋妹当年的可靠。


  信一应下,和扫地的桂花姨打过招呼,骑机车去巡逻。


  城寨总有麻烦事,这次进来一对苦命鸳鸯。女子是庙街的陪酒郎,男的是住在附近的还读书的学生,私奔过来不要紧,却打伤了城寨的人,又被龙城帮打成一团。信一巡逻一圈,把遗留问题拎去交给十二处置。


  鸳鸯变鹌鹑,还是一双。信一坐后排,后备厢里有几声轻轻响动,有女声响起,听不清楚。他偏头,只听到学生仔细细的哭声。


  学生仔气音小小的,还带哭腔:“不要,我一会儿去拦住他,你就跑,不用管我,我们,我们下辈子还做姐弟。”


  信一听得抚额角,有一种想叹气冲动。


  提子尽职尽责开车门,信一下车来自己开了后备厢。学生仔果然扑出,然后一招被撂倒。信一手下留情,没压碎他膝盖,只压双手在背后然后示意提子来把人重新捆好。


  他在车厢翻了翻,原来是之前人没把铁铲移走,大铁铲边缘尖锐得反光,就是用它磨开了绳子。


  信一转出来,两个人都被捆好。学生仔痛得说不出话来,陪酒的女郎还生龙活虎。见信一看过来,女郎匆匆向前两步,保持一点距离又说:“留我们一命,做什么都得!”


  “不止城寨规矩,还有庙街规矩。”信一讲,示意她往后看,十二正走过来。信一又在她背后讲:“死不了的。”


  十二不说话的时候显得凶相,一仰头就有马仔上来把人带走。


  学生仔被带走,走两步却发现女郎还被留在原地。当即挣扎大叫,死命拧身,一人就出演一对被棒打苦命鸳鸯。屋内跑出来一双夫妻,正是他亲生父母,央求了架势堂找回孩子。一通混乱场面,倒显得女郎无父无母像是局外人,她也没说话,只是怔怔望向情郎双亲几秒时间。她转过头来问信一:“您说保我命,还当真吗?”


  “亲自问你大佬咯。”信一靠在一旁车上抽烟,十二就在他身旁无聊地扣刀柄贴纸,冷眼看小企业主的一家闹剧,闻言转过头讲:“知啦。”


  两个人都被带走,信一才说:“好有趣,两个人在后备厢捆成一团,都叫对方先脱身。”


  “点该,羡慕喔?”十二讲:“你到现在还在梦是自己断后?”


  “我夜夜等他回来的嘛。”信一讲。“好可惜他不常入梦,下个月城寨拆迁开工,你来不来?”


  不等十二回答,信一自己又喃喃:“你肯定来,就是不知道城寨搬迁他能不能看到,烧纸也要烧过去的。”


  从架势堂回来,信一钻进房间开始找龙卷风过去的衣服。龙卷风的尸首最后没找完整。死人太多,去得太晚,来人勉强从混作一堆的尸块里靠印象寻找,拼不出几块。Tiger哥做主,把散落尸块收敛进城寨对面公墓。公墓在山顶和城寨对视。


  当时信一就动了立衣冠冢的念头。因为不舍得把旧物送走,一拖再拖,拖到城寨拆迁。拖无可拖,这回终于拿出拆家的架势盘点龙卷风遗物。


  这件夹克衫是大佬的,信一挑出,被柜门轴承划一下手,又想起轴承是小时候祖叔叔安装。把血珠蹭掉,扭头抱一堆衣服放在床上,再看到枕巾也曾是龙哥洗过。坐下来抬头看,挂钟哥哥调过,电线龙卷风理过,连地都曾让他大佬扫过不知几多遍。信一呆呆坐在床上,勉强想起原意是找大佬的衣服堆衣冠冢,这才刚刚堆到一半。


  他实在忍不住,把自己埋进衣冠冢。过去了好多年,龙卷风气息早就在衣物间消散。满满灰尘和樟脑味道。信一心知是少了什么,龙卷风总是呵护他,小时候被抱起来嗅到的味道,被大脑取名为安心。外头城寨的责任他肩挑手担,但在这一间屋子里,到处是从小到大留下来的被照顾的惯性。他想着那衣物曾包裹谁,于是从布料另一侧贴近又打湿。埋在衣冠冢里,蓝信一难忍哭出声。


  收拾遗物的历程断断续续持续了好几天,卧室的地面上一半空空,一半堆成小山。蓝信一和张少祖的衣服横贯各个时段,混在一起,全部是当期最流行款式。


  皮衣质地硬挺,牛仔服链子扣子硌人。但信一全部揉成一团。他不用工作时间全部待在房间,甚至不在床上睡觉。衣服堆起来,毫不舒服但十分眷恋地窝在里面。


  到了晚饭时间,四仔和陈洛军前来捞人。从衣服堆挖出来一只刚刚睡醒眼睛红红龙头。


  “哭咩啊?”四仔无语,四仔抢到屋子里唯一一把椅子,陈洛军左右看看无处落脚,只好走到床边开始吸烟。四仔冲信一讲,“就这个样子龙哥几多能放心。”


  信一抱着衣服,抱紧了些又松开。从衣服堆里爬出来,盯陈洛军吸烟,哽着讲“给我也来根。”


  于是三个人在房间中间开始吸烟。一个火星不小心点燃衣服,三只龙城新一代人物一个夺门而出,一个从窗户翻出去打水。信一不哽咽了,冷着脸从座子底下拖出来灭火器,一通干沫四溅,三个又顶着泡沫抽完了这支烟。


  “不把这些衣服都烧给大佬吗?”陈洛军问。


  “咁啦,”信一靠在墙边有气无力地说,“还没到寒衣节啦。”


  “两只痴线。”四仔冷静评价,反正带着口罩也看不出冷不冷静。 


  夜深人静的时候,房间里的焦糊味道没散尽。信一躺在床上,看窗外高高悬起的月亮。好高好亮,伸手摘不到。伸出右手去够,月光从缺失三指撒落,挡不住分不开。在夜半时想起,想要在梦中吻别,可恨做不出这样的梦。在漫长的未来里,这么遗憾,简直遗恨万年。天上星星排列成星宿,挂在遥远的地方。只有月亮照下来,照在梦里面,情如曲过再分别。


  他想了想,今夜恐怕梦中仍无人,难免是失望。


  


  ————————————


  十二少换好衣服,拎上了汽水出门。Tiger哥问他这么早出去干嘛。十二说城寨要拆了,他们几个先过去看看。


  其实才不是因为这个,十二出门,四仔已经开着车来接了。信一坐在副驾驶上,陈洛军在后座打盹。十二上车先分发汽水,问“诶,东西都拿了吗?”


  “都拿好啦——”信一拖长声音讲,“我做事有咩不放心啦,喏,在后备箱。”后备箱里正是那几把差点放走一对鸳鸯的锃亮大铁铲。


  车子越往墓地开几人越安静,四仔本来就不是话多的类型,十二本来和信一插科打诨,近了眼见着信一一点点绷起来,看着前头不说话,他也不知说甚。快到的时候陈洛军也醒了,顺滑地融入了氛围。


  熄火停车,打开后备箱分发作案工具。信一颤着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几个人各拿一把铲子拎在手里,信一兜眼看了一圈,叼着烟喊道:“走!接大佬回家!”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4

主题

10

帖子

28

积分

新手上路

Rank: 1

积分
28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暴雨通天桥

       雨声大作,电闪雷鸣。
  这个时间用来闹鬼。
  鬼会站在香樟树下与人笑。天变成灰黄色,像是苍茫的大地,这种应当有光的时间没了日光,就是天地要调转个头尾。以地为天,于是上了天的人也可以在雨里行走。雷声是天梯,闪电是火焰,要么是天暴怒着恩施,要么是石猴跳跃地腾冲。要么是撞在了一起,迸发出来漂亮的颜色和声音,像粉色的莲花,有光华。管它有没有禅意,总之是要和平时不同的,是难得一见的光景。
  天幕遮寰宇,雨拦行人步,通过一正正方方的窗户窥一窥,开点儿天光。
  “三叔,你也过来啊!”城寨的搬迁工作早就做完,终于到了拆除的时候。老老少少都从远的很多政府房赶过来,老街坊凑成一堆。信一他们过来的时候,已经很有几个人在。鱼蛋妹跟着燕芬姐站在马路边,陈洛军看到,专门过去打声招呼。
  信一看着一旁的地发呆。陈洛军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天是黄的。
  暴风雨要来了。
  ————————————
  几人把车停好,在离城寨最近的公路上远远看着工人祭祀开工。卡车卸下来成吨重的炸药,要推到危房。还没正式开始,天上飘下来淅淅沥沥的小雨。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交谈些什么,信一看向那边,让马仔去打听。
  提子跑回来:好像说时辰不好,下雨炸药会受潮,今天先不开工了。
  信一应了一声,雨越下越大了。昏黄的天色下凭空起沙石。来告别的街坊们都躲进临街的店家躲雨,他抱着骨灰盒,十二在满天的风声雨声中扯嗓子喊,问他是再看一会儿,还是先回去。
  信一还没回话,他没穿雨衣,倒是手里的盒子被防水布包得完好。提子撑起一把大大黑伞,也没什么用处,雨滴都被狂风卷了进来。信一回头试图听清楚十二在喊什么。
  突然,他身后砖墙倒塌发出震天的声响,他分不出是雷声还是雨声。天上突兀落下闪电,炸开,像织成的鹊桥,恍然通幽冥。
  信一回身去看城寨,天黑得太快了,他看不清是不是有工人唐突开工,也看不清有否哪面墙已经倒塌。只看到一个人背对着他,在屋檐下,望着坍塌的九龙城寨。
  “大佬……”他辨认说。
  那个人回过头来,面色和缓。似是露出些安抚的笑意。
  蓝信一不敢动。
  那个恍惚的影子刹那又破碎成一堆被锯开的肢体。合拢在一起,还是向着城寨的方向。
  信一冲上去。
  “你要回到那里去?大佬。”
  我托你去啊。
  雨水打在泥土地,掺了土,像是黄泉水。信一托着那一摊肢体,又像托起了骨灰,深一脚浅一脚跋涉着走向城寨。
  城寨在压缩,这只在人类边缘张牙舞爪的怪兽终于迎来了寿命的终结。外面的雨水混着狂风压迫着它。里面却没一丝风动。终归另有其它的魂魄永久镇守这里,就是那个永不下船的船长。
  信一记得他大佬说过,在这里歇歇脚,就走吧。他似乎没希望任何人留下。但是他大佬绑在这里,那他大佬留下的孩子也应绑在这里。这是,怎说来着,天注定。
  天注定,但是那道身影在城寨的入口又出现了。龙卷风叹了口气,视线从他怀里的骨灰盒移到了信一脸上,再吸了口烟,讲:“信一,回去。”
  信一望着他,面无表情,眼眶里留不住水。城寨里风平浪静,他站的土地上暴雨骤风。手电飘摇被雨打风吹翻滚出去,照亮一点前路,那里什么都没有。可闪电架设通天桥,龙卷风又分明地站在面前。
  信一发狠,要护着骨灰盒不沾湿,要顶着风冒着雨往前走。
  他闯出条雨路,回到城寨的刹那像过去屏障来到另一个世界。城寨里平安和谐,哪家的收音机里放出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不知何处来的灯光昏黄。龙卷风皱眉看着他,指了指旁边屋头的毛巾,让他先擦擦自己。
  城寨里像是另一个世界,信一跟着龙卷风往里面走,街坊还是熙熙攘攘在收拾东西,里面有好多他不熟悉的老面孔。龙卷风一一给他介绍,都是当年的老邻居。大多数跟龙卷风一起打下这座城,又匆匆在几十年间入了土。
  人太多了。信一恍然着。九龙城寨好像一夕之间回到了最繁盛的样子,不,人群比他见过最热闹的节假时还有多。几乎到了摩肩接踵。
  暗巷里也有人在打架,龙卷风嘿了一声,那群人顿时做鸟兽群散了。那是雷振东的马仔,龙卷风不在意地讲,他们死在这里,就一起留下了。
  信一突然想到一个人,问大佬,陈洛军他老豆也在吗?
  等到他老婆死了就去投胎了。龙卷风讲,把他的崽留给我,好大的麻烦。但是一副全不反感的样子。
  一路讲,一路走。终于到了大红花笼。龙卷风坐在沙发上,信一还是在他对面拉了把椅子。
  大佬,信一先开口了,你在这里多久?
  从我死啦。他指指信一手上那个盒子,我没跟那身走,三魂六魄就留在这里。
  那你,是不是也见到…!信一激动起来又不敢往下问,他想起自己在这件屋子干的荒唐事,脸渐渐红上来,眼睛水却要掉不掉。
  龙卷风注视着他,叹口气,他这阵叹气的时节比生前还有多。
  叙叙旧,谈谈天。明明好难得重逢,两人却只说阴阳城寨事。信一见前两年刚走的陈姐也来剃头。龙卷风拉开椅子让人落座,谈吐间陈姐却已不再记得当日里为她送终的信一。信一也不再多说,只是在陈姐离开之后问龙卷风,为什么陈姐忘的那么多?
  鬼是这样的。龙卷风对他讲,牵绊太少的,自己消散。牵绊太大,神志扭曲。龙卷风讲完两句,咽下后面的话:做鬼不是善终。
  信一眼眶红红,带着不明显的黯然。“龙哥,你会怎样?”
  我一直在这里剪头喽。龙卷风很轻松地说。不用替我担心,走,带你去拜天后。
  天后庙外,阿婆们照样打牌。里面,是mary姨在收拾香灰。来了哦,mary打个招呼。
  Mary,你先出来。龙卷风站在天后庙外,转头又对信一说:信一,一会儿给娘娘上柱香,让娘娘护你回去。回去了做什么都好,别再啷晚睡。
  信一看他。我不走。
  两相对峙,彼此沉默。周围街坊也纷纷看过来,不再落牌。
  信一,走。龙卷风说。
  我不走!信一他在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走了再回来的只有遗恨他完全清晰。这次没有一条沉重人命放在他肩上,他冲上去就抓住张少祖的衣领,拉过来撕咬上嘴唇,又在咬破那一刻专注地舔了上去。若不是仍悟长久,他早行此事何必等到这时遗恨!
  张少祖下意识地做出揽过他的姿势,在意识到的这一刻抬手又放下,转身扭过信一,撕开的同时抵着脖子将他压在墙壁上。
  “大佬,我钟意你。”信一扭头一字一顿地讲,“你是我大佬,我是你大佬,不论哪个,我钟意你。”
  龙卷风脸颊极微地抽动下,阖上眼,睁开来说:“没可能。回你该在的地方去。”
  “第二次,大佬。冇赶我走。”信一嘴唇颤抖,眼中似有泪“冇再不要我。”
  进去!龙卷风一路压着蓝信一推进天后庙门。信一踉跄几步进了天后庙。他没进,回身关上庙门。
  龙卷风在门外抵着木门讲:去上香,让天后娘娘带你回去。
  不能留下吗?信一仍问。
  隔着门,看不到神情。只听得龙卷风冷冷地说,过了今天午时三刻,我们所有人都要变孤魂野鬼。你阳寿未尽,这里没有给你留的地方!
  信一转身,眼泪还未落。他跪在妈祖像前,待呼吸平复,掂起三炷香。
  他求到:若我阳寿未尽,请尽数分与龙卷风…他本名是张少祖,我要他用我躯壳活过余下半生。便是他于我无情,也于我有恩,请妈祖看在我情痴他恩重的份上,允我一回,百死未可悔。
  气流抚过妈祖嘴唇,像一道叹息。
  龙卷风站在庙门外,透过天空的遮罩看外面狂乱的气流。他在等鬼差来带人。
  以往也有过这种事,小孩子天眼未关看到鬼啦,莽女子探险探到路啦。多半会遭鬼差带回,回去生一场大病。龙卷风又想信一似乎成长许多,也唔知家里有否娇妻稚子在等他返家。会否有人在他重病时照顾咀?养这不知劝的崽,真是麻烦。早知该把他吓出去,他从小最胆小,也好少沾些鬼气。
  龙卷风抽着烟等着,却听见身后庙里传出来隆隆的雷声。他眼神定住一瞬,忽然想起什么,扭身去踹那木门。阴间的木门没比现世硬几分。门后,赫然是雷击从天降到天后像连到信一身上,他在地上蜷成一团,不见皮肉焦黑,却制不住手脚乱颤。
  龙卷风扑过去要牵住他手,那泛橙光的闪电却不电他。龙卷风又扑到天后像前要给娘娘上香,手抖得香都在摇。他点好几遍皆点不上火。身后传来信一呻吟的声音,他断断续续地说,大佬,用我身上的。
  龙卷风回神看他,他又抑制着不再发声,只一双眸子发着狠地盯着龙卷风不移动,定定地落下一滴泪来。
  没有半刻停留,龙卷风左手搂住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的脑袋,半跪着抚摸他头发,像信一小时做了噩梦后的安慰。他另一只手拿着香,触到信一的身体时,发出一声小小的爆鸣。
  “嗤,”香被点燃了。
  龙卷风拍了两下信一的头。把三炷香献在娘娘面前,他恭敬地跪在天后面前,叩拜行礼。
  他求到:魂魄皆献于您。请把信一送回到阳间。请让今夜顺利过去,明早九龙城寨已不在,信一再醒来,只是做一场梦。
  “轰。”
  他们面前的雕像突然无风自焚,热焰滔天。天后娘娘,也是妈祖,慈悲垂目,她看着世上数一数二的有情人,也看着这世上数一数二的大城寨。
  城上的屏障突然消失,风声雨声拢上了整座九龙城寨。大雨倾盆像末世初现。寨子里的平静被打破,却流淌开一种人声的安静。所有人都放下手上在收拾的东西,跟着一起抬头。偌大的地方冇一人讲话。所有人都听着冥冥里的声音。只有城寨还有话要讲。那人垒就的骨架扭曲吱呀,这座人造的怪物抱着最柔软的心,在夜幕的蹉挪中狂吼。
  妈祖垂目看他们,信一身上的雷劫也消解,正挪动着伸手去够他大佬。龙卷风在妈祖面前回头,张开双臂去抱信一。
  于是妈祖又抬头,雷云里隐约可现重重叠叠的天兵天将,她唔管。水做的神明挥舞周身的火焰,大雨压唔住一场火。九龙城寨的灯火一间间通明。居民在火光里与世间做最后的平静的辞别,转头去自入轮回。
  谁说只有黄泉可通幽?
  雨声渐渐小了,天边的云彩也透亮。推土机刚刚推到城寨外围。信一转醒,眼睛被光刺到似的抬手遮了一下阳。十二少,四仔,陈洛军他们大呼小叫地拦下推土车,冲进来找他。他理理衣服要去找大佬的骨灰盒,余光却看到了一个人。
  龙卷风在阳光下,迎向他的目光。
  “傻仔。”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4

主题

10

帖子

28

积分

新手上路

Rank: 1

积分
28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长风走层楼
那个年代,水无常形,每天的形势都在变。香港的楼起来又塌,最后只有街边的小店最容易搏百年名号。93年城寨拆迁,转年又盖起纪念公园。变化像潮水过岸,退下去之后又露出不变的礁石。

  龙卷风自从返阳之后就不太爱动,并不参与对未来的规划。信一先前对城寨之外的事一概不上心,龙卷风回来了才开始突击补习。一边要出门办事补手续,一边又不乐意跟龙卷风分开,试图自证可靠的努力和不舍撞在一起,像不愿意上幼儿园又不得不去的懂事小孩。

  当年参与接送的家长全不插手,都交托长大的小孩自己去摆平。龙卷风回来后休养生息,大部分时间都小憩着闭目养神,只是在信一又一天回来,坐在对面看着他发呆的时候,对信一讲:“冇急啊,大佬。”

  往常这是打开小狗撒娇的开关,这次信一却没有即刻开始卖乖讨亲吻。龙卷风还记得以前信一这个时候就该跟他讲碰到了什么扑街仔,痴线事。他听着沉默,睁开眼睛,看到忙碌了一天的小孩沉默着眼眶微红,却并没有什么委屈的神情。

  啊,龙卷风恍然在心里意识到,小孩长大了。

  他还是伸手拍了拍信一的肩,给他鼓劲。

  信一抿唇笑起来了一点点,跟他讲:“我冇急啊,哥哥。唔只是想早点向你证明你冇看错人啦。”

  

  理发店开在居民区里,一桥之隔是政府安置楼,水泥房子堆得没有比城寨里多几多阳光。龙卷风还是没放下治安委员会会长的职业道德,维护邻里和平维护得上心。街坊都与他处得好,叔伯阿姨过来蹭冷气侃天,没下班的大人也放心把小孩放来写作业。每次到夜幕之前天还明亮的那个时间,暑气蒸腾得地面暖洋洋,气温也不那般逼人。龙卷风总会关了冷气开开店门,在没活计的时候看大妈大伯们在水泥地上赤脚走来走去,是按照着祛寒的说法。

  小朋友一边等爸妈,一边把作业摊开在沙发上写,见阳光照进来,也好奇地去探头。这时候的光是温暖明亮的金灿灿的颜色,打在靠背上,像无意间流淌过来的河。信一就常常会被这条河送过来,顺着阳光的方向而来,接龙卷风去餐晚饭。

  阿七的叉烧没留下来,鱼丸和小馄饨在城寨拆除之后还继续存在。燕芬姐在不远的地方盘了家小店,当初也带着鱼蛋妹去看过城寨的结束。她曾经同样向鱼蛋妹许诺过以后你跟我,两份誓言都被好好实践下来。而今过了两三年,鱼蛋妹从小豆丁长成大孩子,送进学校,和所有放课后的小孩一样有着先玩还是先写作业的烦恼。

  好安逸时光。

  龙卷风时有这种体会。他在躺椅上看周刊,在转椅后为人剃发。以前他学会了将安逸与压力共处,现在却不需要再发挥这段本领。

  他养大的孩子接过担子,接过普罗米修斯的火焰和西西弗斯的滚石,在未能得见的岁月里成为新的榕树,撑起来龙城的一片天。龙卷风眼看着,总觉得亏欠。他在信一熟睡的床前将断肢贴在自己脸边,残面是崎岖的,蹭在脸上挂出钝钝的摩挲,好心疼。

  信一没有觉得这肉身苦难有多痛,同样他也没有觉得疤痕要有多威严相称。龙城帮在城寨消失之后也存续了下来,势力分散到整个九龙地界,之后就低调地不再扩张。

  他做大佬和从前做头马没几分两样。亲力亲为的多,纸上谈兵的少。龙城帮的红棍和草鞋都服气又卖力,在果栏崩盘后龙城帮和架势堂扫过几条街,血淌开几条铺子,其它人就也没有二话可讲。陈洛军做了信一的头马,黑社会的领域里打工还是能挣工钱的。

  后来陈洛军帮忙搬货的时候,碰到了来挑事的愣头青。愣头青可能想不明白龙城帮门口搬货的工人怎么也这么能打。晚上回去洛军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点自己当初在理发店劫持龙哥时的好玩。当时他不敢分享。不过等到龙哥回来了之后,也拿来当做趣事和他们聊天。

  那是龙哥刚回来的时候,他们人齐齐聚在新龙都理发铺里。信一先前花了大价钱把衣柜挂钟等一干家具运过来,原封不动地将大红花笼挪出来,搭出一个回忆里桃花源。未预料龙卷风还能再次回来,正好物归原主。

  他们从拆迁地回来就径直过去,理发铺一应陈设都与先前一样。陈洛军敲敲墙面,不懂信一是怎么把瓷砖和玻璃镜都一起翘下来运走的。龙哥回来之后手痒炫技,理发铺跟以前一样响起吹风机嗡嗡声。
  
  明明刚见证建筑的离别,因为旧人归来,又好像过去和现在没有分别。信一搬把椅子坐在龙卷风身侧,头发是新卷的毛毛。听到陈洛军被认错的事,他就在旁边笑:“后来十二来问我从哪里找的人。整个港岛传遍了龙城帮实力深不可测,看大门的都能一挑一条街。”

  十二少在等头发烫好,闻言接道:“嘿,信一当时还不跟我说!”

  “洛军,扫地僧哦。”龙卷风洗净卷发药水走过来也笑,胸腔闷闷发出啸音。

  四仔闻声探过来帮龙卷风检查:他肺里啸音不用听诊器也能听到。一一听过去,细细查验。四仔对龙卷风讲癌症的症状大概没有了,但还有喘症,要去医院。不能吃凉太甜吃刺激,更不能吸烟。

  信一闻言掐灭手里的烟,起身开窗透风,顺手也把龙卷风手里的烟拿走,端着烟灰缸连缸一起全部扫地出门。

  龙卷风无奈:“喂大佬,要不要这么绝啊。”

  信一洗完手之后才回来,手上拿着车钥匙,看一圈盯着自己的兄弟。四仔十二陈洛军都停下手里事情看他下一步动作,信一笑得和当初在渔船上相似。他扯扯嘴角,说大佬你吸这个好了。言毕俯身去亲龙卷风双唇。

  另外三个年轻人猛然收回视线,十二被烫发钢盔顶住无法蹦起,手上不忘暴击陈洛军大腿以示震惊。四仔离得最近,身边拍无可拍,一句扑街黑社会还没过喉咙就被咽下去。看二人亲得难舍难分,他起身到另边猛踩十二那条好腿以示“扑街黑社会”。

  龙卷风扶额,信一没被旋风拳一拳轰走就是最鲜明答案。信一亲够了站起来,脸上表情从渔船时期换回头马时期,“事情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

  “八格牙路。”这是四仔终于骂出声。

  “嘶、嗷!”这是十二少和陈洛军捂着伤处疼得叫唤。

  “誒,是这样。”这是龙卷风叹口气,点头了。

  

  龙卷风被护送到九龙医院住下,养肺养身体,几乎全身零件都要修补。信一处理完事情回医院,一定要拿到第一手体检报告。几十年看账的功力被拿来读报告,看着看着就令人想吸烟。可惜二人双双戒烟,大佬不在身边没有安抚剂,只有积攒下来欲望寻机亲回本。

  龙卷风有次醒来的时候发现信一正抱着他手睡得憨,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完整,一只残缺。龙卷风把他叫醒,叫他别在椅子上窝着上床来睡。自此信一在医院搭窝,甚至喊提子搬来唱片机。

  逐渐蹬鼻子上脸的不止音乐享受,九龙地界的黑帮大佬甚至还试图插手医院的规章制度。为了实现定制化午饭,大佬信一带领一群人推出了在医院安置灶台的行动方案。

  这个议案最早由十二少提出,四仔无效驳回,蓝信一掏钱掏人掏出陈洛军实施。具体内容是将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走私来的行军灶搬进病房。四个人通力合作但没有一人有行军灶炒菜的经验,当天险些因为油烟太大谬传成失火。

  陈洛军和十二炒菜的时候,信一正在病房小阳台上陪着龙卷风透气。龙卷风看到隔壁房间冒出滚滚浓烟,问信一:“外面着火啦?”

  信一看一眼隔壁窗户,坚决假装那不是自己叫人清出做饭的杂物间,说:“冇。”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影从隔壁窗户闪过推开窗户,正撞上龙卷风视线。

  龙卷风问:“是十二放的火?”

  信一强撑:“不认识嘅。”

  于是吃热乎饭的一号方案在医生对龙城帮的围追堵截下宣告破产。龙卷风午后睁眼,见信一拎着叉烧饭上楼。问他:“搞咩啊?”

  “他们不会做饭啦。但我找了城寨的街坊承包食堂,大佬点菜哇。”

  还好股权变动的是食堂不是医院,不然要被多少差佬盯上。龙卷风想到,又想,现在小崽做出什么都是说不准的事,还是早日出院为好。
  
  冬雪和春花很快过去,气温上升,河道边的蛙开始彻夜不休地叫。这是以前城寨里没有的声响,混着将来的暑气唱着每一个夜晚。龙卷风出院后住在飞发铺上的楼。单元楼刚刚开始它七十年地契的头三年。房子笔直笔直,临河头栋,难得从间隙中抢来好好阳光。阳台照旧漆成红色,龙卷风住院时,龙城帮小弟日日来通风散味道。

  暑气滚进屋子里,冷气机造出的寒意显得太潮,嗅不了太久人就要咳喘。于是大开全家窗户,里外通风,蝉鸣就顺着温度一起晃荡进屋里。出院第一天信一没敢进主卧,是龙卷风自己下来把前头马拎进房间。信一也没离远,就在门外躺椅上注视卧室敞开的大门,手搭在一起不知在想什么。见龙卷风出来,好像日日盼体彩中奖的赌徒一朝对上了号码。喜滋滋起来给大佬倒水拿润肺的糖浆。

  龙卷风拎走人,问他怎么不敢过来,问前几年的夏天他是怎么过?

  信一讲和先前没什么差别,算账,唱歌,睡不着就去巡街。

  龙卷风又问,那我在这里,你打算怎么过?

  可能夏夜的风太温柔,信一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答非所问。多少次虑及却从未希冀过的失而复得的奇迹真的出现,他终于哭着讲,我觉自己成了孤儿,好寂寞。

  点解搞成这副样子。龙卷风心上也起重担。

  你听我讲,信一。我也好无力。

  生,老,病,死,我也求不得。

  可以的。信一贴上他腿弯,半跪着,抱住龙卷风的腰嗅那股令他安心味道。龙卷风左手放在他柔软卷发上,信一就抓上龙卷风另一只手,十指相扣。

  可以的。蓝信一握着他的手,埋下头去不给人见泪珠,说,妈祖悄悄告诉过我了、我们还会一起度过剩下的寿数,这会是很幸福的下半生。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4

主题

10

帖子

28

积分

新手上路

Rank: 1

积分
28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00 | 显示全部楼层
施工完毕!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DiscuzX

GMT+8, 2026-2-13 18:30 , Processed in 0.115375 second(s), 27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Copyright © 2001-2021, Tencent Cloud.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